1895,是一個讓台灣人哭泣的符號,光緒乙未,是台灣史上可歌可泣的年代。


西元1895年(清朝光緒21乙未年,日本明治28年) 4月17日,清廷割讓台灣;6月2日,清廷派李經芳登上日本軍艦,在基隆外海草草完成交接儀式,台灣正式劃歸日本;6月4日,就職才十天的「台灣民主國」總統唐景崧棄職潛返大陸;6月7日,日本近衛師團進入台北城,台北府城陷落,日本總督宣佈「始政」,從此台灣淪為日本殖民地。


 日軍繼續揮兵南下,目標新竹縣城,各地義勇軍紛紛集結,準備給予日軍迎頭痛擊,山巒重疊的桃竹苗台地,這一條漫長的補給線,變成義勇軍的游擊戰場,連番的偷襲讓日軍吃盡苦頭,帶領這群神出鬼沒義勇軍的將領,竟然只是一位年方19歲的北埔少年---姜紹祖。


 姜紹祖(1876年2月26日生-1895年7月11日歿),幼名金韞,字纘堂,廣東陸豐系客家人,父祖在今新竹縣芎林(舊稱九芎林)、北埔拓墾致富,成立北埔金廣福墾號,成為新竹大隘三鄉的大頭家。日軍登陸北台灣,受到義勇軍統領吳湯興的號召下,姜紹祖散盡家產,在家鄉招募壯丁,自組義勇軍,他曾在贈送同學的詩句中,寫下這首慷慨激昂的心聲:


    書幃別出換戎衣,誓逐胡塵建義旂;
    士子何辜奔國難,匹夫有責安鄉畿。


《出師贈同學》詩句中,姜紹祖表達不願淪為異族統治,捍衛家鄉的決心。


「我們就自稱敢字營,敢人所不敢,為人所不為!」因這支北埔義勇軍的旗幟印有個「敢」字,因此號稱「敢字營」。


 姜紹祖雖然只有19歲,卻是非常勇猛剽悍,以一介少年的姿態率領敢字營義勇軍馳騁殺敵,往來於桃竹苗一帶隨時襲擊路過的日軍,屢屢造成日本騎兵隊與運輸對的重大傷亡,姜紹祖的連番出擊,揭開了1895乙未年台灣人抗日戰爭的序幕。


1895年6月20日,日軍近衛師團繼續前進新竹。


6月22日上午11時,近衛師團阪井支隊抵達新竹東門城下,知縣王國瑞、提督首茂林、與駐城的兩營官兵,早已從北門棄城逃亡,城內只剩下少數當地的義勇軍。日軍攀牆進城後,義勇軍浴血奮戰犧牲50餘人,最後不敵被迫撤出城外。


6月22日上午11點45分,新竹縣城宣告陷落。


城陷當晚,從新竹撤離的民主國正規軍,正在台灣府(台中)集結。台灣知府黎景嵩為防範日軍南下台中,主張全力奪回新竹城,發令各地義勇軍全力支援,於是派出由副將楊載雲率領新楚軍為攻擊主力,義勇軍也紛紛集結城外各地,準備伺機反撲。


義勇軍陣容中,以北埔的姜紹祖約200人、傅德星、徐泰新約660人,駐守水仙崙;徐協台率300人,駐守十鬮;鐘石妹、徐福盛、徐驤等約1,000人,分別駐守於柯仔壢、三重埔、石牌埔等地,其中仍以義勇軍統領吳湯興為主的兵力最眾。


 6月24日,能久親王下令南征,當天日軍就得到情報:「台軍集結內山,即將來襲新竹。」果然義勇軍立刻就給日軍一個下馬威,由姜紹祖、吳湯興與徐驤所率領的義勇軍,陸續突擊平鎮、湖口、龍潭三地的騎兵隊,造成日軍死傷數十人,阻斷日軍的通訊補給路線。


6月25日上午10時50分,一陣鼓聲震天,山頭旌旗遍佈,姜紹祖率領敢字營與其他義勇軍500人從竹林間衝出,殺向日軍位於新竹城外的前哨站,展開猛烈攻擊。日軍前哨急忙發信號求援,阪井大佐派第一大隊長前田唯喜少佐率領第四中隊應戰出城。雙方激戰5小時互有死傷,直至下午4時10分,義勇軍才鳴金收兵,這是義勇軍反攻新竹的前哨戰。


義勇軍初嚐戰績,對收復新竹城信心滿滿,當天卻收到黑旗軍將軍劉永福一封急書,要吳湯興撤出新竹,南下協防台灣府城(台南),文中寫道:


「茲查貴鎮駐守新苗各處,台北情況較易探聽,如果該處兵力單薄,吃緊難恃,則請移駐台灣府,再添營勇,以固半壁。」


義勇軍統領吳湯興不從,仍堅持收復新竹城。


吳湯興與近萬名義勇軍集結新竹,將領們無不義憤填膺,紛紛摩拳擦掌,準備在這場攻城戰奮勇殺敵,唯獨19歲的姜紹祖對攻城戰的策略感到憂慮。他認為義勇軍應該以擅長的游擊戰術攻擊日軍部隊,不應以正面搏擊的攻城戰,但各方老將認為新竹是台灣北部僅次於台北的大城,奪回新竹城能振奮士氣,也給日本人見識到義勇軍的勇猛,所以拿下新竹城是勢在必得,於是否定姜紹祖的建議,還把姜紹祖的敢字營義勇軍二百餘人派為後援部隊。


 7月10日子夜,吳湯興又派出游擊隊為誘餌,佯裝狙擊日軍在新竹枋寮和竹北新社聯絡站,引誘日軍派兵出城支援。


7月10日4時半,由駐紮十八尖山的傅德星砲兵部隊揭開攻城戰的序幕,首先同時發動五門大砲向東門城牆砲擊,引起睡夢中的日軍一陣驚慌。吳湯興見日軍主力已出城,城內又因砲擊影響軍隊調度,認為機不可失,立即派部將邱國霖率領400名義勇軍,攻打新竹城西門,日軍兩側遇襲一時措手不及,情勢岌岌可危。


全賴守城的部隊長阪井大佐沉穩指揮,立刻下令防守南門義倉的機關砲隊馳援西門,防守北門的野戰砲也趕往助陣,並命令出城的部隊馬上回防,日軍火力才漸轉猛烈。


 7月10日上午8時,為分散日軍的兵力部署,義勇軍主力在南門發動攻勢。這一波由吳湯興親自率領的義勇軍號稱是「竹篙鬥菜刀」的勁旅,手持傳統的刀槍棍棒,不但是義勇軍中人數眾多,士氣也是最高昂的隊伍,配合楊載雲帶領的新楚軍在東門發動總攻擊的號角響起,一時義勇軍的士氣大振,儘管在日軍以機槍大砲等優良機械化武器反擊下,雙方兵馬展開浴血,肉搏激戰長達三個多小時,義勇軍傷亡慘重,依然前仆後繼,毫不退縮。


 無奈日軍的回防部隊已經抵達南門,眼看義勇軍即將被前後夾擊,戰況相當危急,加上原本轟擊東門的傅德星砲兵部隊遭前田少佐指揮兩個中隊兵力襲擊,在日軍山砲和機關槍火力猛力還擊下,傅德星的大砲陣地被擊中發生大爆炸,日軍乘機發動衝鋒。


7月10日上午11時,義勇軍在十八尖山的大砲陣地宣告失守,在南門奮戰的義勇軍統領吳湯興見大勢已去,只好下令撤退十八尖山東南方,結束了這場新竹攻城戰。據文史家洪棄生《瀛海偕亡記》的描述是:「新竹人從屋上觀,錯愕嘆兩軍壯烈!」


 可惜楊載雲的新楚軍並未接到撤退的命令,仍留在東門前孤軍奮戰,慘遭日軍重重包圍,在危急中,楊載雲下令撤退殺出重圍,準備在水尾溝的榕樹岡附近,與日軍決一死戰。


當時不少大陸籍軍官眼看情勢惡化,紛紛主張投降保命,楊載雲氣憤填膺,破口大罵,不准任何人臨陣脫逃,並斬殺一位在場勸降的軍官,使勸降的官兵敢怒不敢言,但軍心已經渙散,手下的官兵紛紛趁亂竄逃。


雙方進行了半小時餘的對戰,日軍攻入新楚軍陣地,楊載雲拔出大刀,準備發動最後的肉搏戰。不料主張投降的官兵敵前叛變,一顆子彈從自己的部隊中飛出,近距離打中楊載雲的背部,彈頭貫穿前胸迸裂而出,楊載雲驚訝地瞪大雙眼看著自己的官兵,隨即撲倒在地血流如注,當場含恨斃命,殘餘的新楚軍官兵接著全數棄械投降。


日軍感佩楊載雲的忠勇,對投降的官兵未加刁難,還用新楚軍的戰旗包裹他的屍體運回苗栗,葬在苗栗縣頭份鎮坪頂埔,後來遷葬到苗栗縣南莊鄉西村神桌山下,1931年,再度遷葬於頭份鎮棘仔園墓地,頭份當地人尊稱為「楊大人墓」。


新竹城內的日軍開始乘勝追擊,繼續對撤退的義勇軍展開追殺,陸續捕殺流落在新竹城外十八尖山、枕頭山、石子崎、伯公崎一帶,來不及撤退的傷兵敗卒,一時整個新竹附近的鄉間路邊,義勇軍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看到義勇軍情勢危急,擔任後援的敢字營將領姜紹祖並未隨軍撤退,講義氣重情分的他,為了阻撓日軍繼續追殺義勇軍,反而奮不顧身率軍回頭襲擊新竹,他首先下令營中砲兵從十八尖山猛轟新竹火車站,造成城內混亂,接著越過十八尖山,親率敢字營二百餘人,由山路抵達城外的枕頭山(現今新竹市中山公園)集結,準備直接攻擊東門,駐守迎曦門樓的日軍見狀,嚇得立刻發出信號彈請求支援。


姜紹祖這招「圍魏救趙」的戰略果然奏效,吳湯興、徐驤等義勇軍主力得以安全撤離戰場,日軍見姜紹祖敢字營毫無畏懼的士氣,指揮官阪井一時也無法判斷義勇軍兵力的虛實,為了安全起見,於是下令召回追擊敗軍的部隊回防,於是,日軍在東門外集結的兵力頓時倍增,攻擊目標全指向姜紹祖。


 精明的姜紹祖心裡早已明白,以敢字營二百餘人面對城內數千名日軍,不異是以卵擊石,下令攻擊東門的後果,不但會讓自己身陷危機,甚至可能因此讓敢字營將士壯烈犧牲,但能以自己如此微小的部隊,挽救義勇軍主力安全撤退,這也算是擔任後援的敢字營一項神聖光榮的使命,矗立在新竹東門前,他心裡早已做好戰死沙場的最後決定。


「敢字營!敢就會贏!」於是,姜紹祖一聲令下,率領敢字營奮力衝擊日軍的防線,儘管他們這群菁英是義勇軍中最勇猛強悍的戰力,可惜卻是義勇軍中人數最少的一隊,敢字營僅有的二百多人,馬上被衝出城外的日軍截成兩段,在這場廝殺戰亂中,敢字營一半人馬隨著姜紹祖退入枕頭山的竹林中,另外一半則準備撤回十八尖山。


原本日軍並未發現隱藏在竹林中的姜紹祖,所以傾全力追擊另一半人馬。但姜紹祖看到自己的部屬已經快被日軍追上,這位一向勇敢且講義氣的年輕將領,卻毫不考慮地立刻下令攻擊,以解救撤退中的同袍,但也因此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隨即便被日軍重重包圍。


在日軍槍砲瘋狂射擊下,竹林的掩護力薄弱,剩餘的敢字營極為死傷慘重。姜紹祖率眾逃入山下的黃氏大宅中,打算負隅頑抗。


阪井大佐得知此姜紹祖被困的消息,火速派遣增援部隊進行圍捕,黃氏大宅被日軍團團圍住。到了下午5時左右,姜紹祖已彈盡援絕,黃氏大宅遭攻破,姜紹祖和樓下的60名部屬被綑綁逮捕。潛伏在樓板上尚有二十餘名義勇軍堅決不肯下來,最後日軍放火燒燬黃氏大宅,剩餘的敢字營義勇軍化成熊熊火焰,全部從容就義。


由於敢字營的英勇犧牲,當時的古戰場這一座標高187公尺的小山丘,從此被當地居民稱為「五步哭山」,取其"令聽聞者無不哭泣"的隱喻,昔日姜紹祖與日軍纏鬥戰況之悲壯,從這個名字可見一斑。


 日軍想從60名俘虜中,追查出誰是姜紹祖,於是逐一隔離嚴刑拷問,隨從杜姜護主心切,於是挺身冒充是姜紹祖,但畢竟杜姜不是讀書人,從儀態與對答中很快便被識破,冒名頂替的杜姜隨即遭到槍殺,士可殺不可辱,姜紹祖寧死也不願被日軍羞辱。


7月11日凌晨,姜紹祖吞食身旁親兵暗藏的鴉片自盡,當場毒發身亡,就義時年僅19(虛歲21),可憐少年壯烈成仁,姜紹祖遺體被日軍丟棄在荒野的無名屍堆中。幸好後來在遺體上發現一塊祖傳的玉環,姜紹祖遺體總算被母親給認出來,偷偷運回北埔故里埋葬。


 「他說他一定會趕回來,趕上陪我生孩子,是他說的……」姜紹祖在北埔起義之前,已娶頭份仕紳陳維藻之女陳滿妹為妻,婚後腹中懷有身孕,這名可憐的遺腹子在姜紹祖殉難之後的23天出生,取名振驤。


 日軍為搜查敢字營餘黨,曾到北埔天水堂老家綑綁姜家老小,並以刀槍威脅,姜紹祖遺孀陳滿妹毫不畏懼,怒斥日本軍官佐佐木照山說:「吾夫既為國捐軀於戰場矣,我為其妻,時至今日,欲殺則殺耳!」沒料到台灣客家婦女竟有如此膽識,面對日軍威嚇竟毫不畏懼,當場令佐佐木深為動容,立即命人釋放姜家老小,隨即撤出天水堂。


 1895年7月11日凌晨,姜紹祖在自殺前曾留下斷頭詩表明遺志,取名為《自輓》:


邊戍孤軍自一枝,九迴腸斷事可知;
男兒應為國家計,豈敢偷生降敵夷。


聞之,令人動容。


 1978年,政府將姜紹祖的靈位入祀台北圓山忠烈祠,永享國家春秋祭典之禮遇,還在祠內的烈士文物陳列室展示他的遺物,讓姜紹祖英烈千秋的事蹟,能永遠受到後人的瞻仰與感念,果真印證了姜紹祖當年在峨眉隆盛宮落款的門楹對聯:「忠貞偕日月增長,義氣與山河並重」,也是台灣人對姜紹祖一生最高的評價與敬意。


 時光回到今日,我來到熱鬧的新竹迎曦門,眼前的東門古戰場,已經改名被稱為「新竹之心」了,目前被列為國家二級古蹟加以保護,優美的圓拱門城樓造型、響亮的觀光名氣,凡是來到新竹的遊客,也一定會到這座城門前駐足瀏覽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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